王荻:吾友良鸿文朋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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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回乡,与一班文友聚会,席间俊男美女,语落珠玉,谈笑风生。并识得一位新朋友,戴着大而厚重的黑框眼镜,笑时不自觉地耸耸肩,发出嘿嘿的轻笑,颇自得的样子。其人名才华,所以大概很牛,听说是搞影视编剧的。

大家聊起一些故旧,才华提到“谢良鸿”,忆其突发脑溢血情况危殆之时,是他背着下楼,开车飞驰到医院,可惜谢君抢救无效,盛年早逝,至今五年有余。一个名字瞬间联系起久远的时空,我扭头认真地问才华“是不是那个莲士洁?”,座中人莫名其妙,我顿时有了一种掌握时间机密的感觉,遥想高中时代,与之有交集的,大概只有渺渺如我者了。

记忆中的谢良鸿,黝黑的皮肤,目光如炬,宽厚的鼻翼,阔大的嘴,设想怒时几可达到目龇尽裂的效果。他总是穿着四个口袋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认真地扣在粗壮的脖子上,越显得人稳重敦实,背着一个少见的军绿色书包。近看书包是新的,还带着久压的折痕;衣服也是蓝靛靛的簇新,仿佛都是为出门特意准备的行头。

而那绿挎包总是瘪塌着,很轻,完全不似我们又沉又重的大书包,我猜它里面最多只放了两三本书而已。如果不是为了慎重地证明自己是个学生,方便出入于校园,他甚至都不需要书包作为道具。

 

 

这身打扮在九十年代的高中生里,也算另类了,如同电影《人生》里面的高加林,格格不入是肯定的。但他走路时常是挂着笑,不该笑也笑,没必要也笑…… 真让人气恼。于是有时在教室走廊遇见,我和好友总是低下头互相张望一眼,憋着诡异的微笑和他擦肩而过。

我妈许老师说,“你们观察倒是仔细,不要总看人家,会难为情的。各人好好学习!”

谢良鸿是复读住校生,经常最早出现在教室,自修熄灯了才走,很勤奋,但都是在看课外书,或者在练习本上奋笔码字。也可能连续几天都见不到人。行踪不定,自由随性,使我们这些以高考为营生的正常人感到不安。看他写字虽多,却很少听到他讲话,一副不与人相往来的样子,只知道他常写文章投稿。

如此举止神秘的人,在开学一个月后,竟然和我有了交集。那是他错过了买饭票时间,按规定只能请老师代买。许是得了同学的指引,他径直走到我桌前,咧嘴一笑,算是问候,“王荻,请你让你妈妈帮我买50元饭票!”——作为教师子女,我帮同学买饭票也是常有的。令我吃惊的是,第一我和他不熟,第二我妈和他不熟,第三他用祈使句,而不是客气的“能不能”?

同桌在旁边嗤嗤低笑,且看我如何应付。我竟一时语塞,无法拒绝他那率直的目光,我僵直了身体,伸手接过捏得皱巴巴的几张钞票,中午回家赶紧交代妈妈去办了。

下午放学时,我正冥思苦想做数学题,猛然听到一清脆的喝令从教室门口传来:“--- 王荻!快出来!”—霎时我灵魂出窍,茫然四顾,许老师已立在门边,我赶紧放下纸笔,出去面见母亲。

——“ 哎妈你真是,这么着急!还喊我这么大声!”—买个饭票竟让我两次惊魂不定,我不禁埋怨道。

——“人家等着要吃饭啊,快拿去给同学!”有如命令的祈使句又一次丢给了我。

我们文科班的语文蔡老师是一个高大的退伍军人,常年穿着一件没有领章的绿军衣。据说是文学爱好者,偶尔编几句打油诗,那绝对是一腔饱满的文学热情 ——

“走上宽阔大舞台,我的心要蹦出来!….我是南腔加北调,只为赛诗祝兴来!”他用遥望远方的虚化眼神,洪亮有力的声音,重现过年回乡参加诗会的盛况,这是我们唯一欣赏过的老师的作品。

蔡老师对谢良鸿的文笔赞不绝口,引为同道。遂令全班同学在一个月之内传阅学习他发表的作品集。

某天这个有名的本子终于辗转传到了我的手里,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作者:莲士洁。笔记本是手工装订的,把几个大号练习本的侧边用粗针大线缝合起来而已,每页都粘贴谢同学发表的文章剪报。封面简陋,棉线也已松垮,但是里面文字比封皮还要老道沧桑,评说现象,臧否人物,很有点社会公知的味道。一本剪报提升了谢君在班级的地位,于是我们都记住了这位经常发表文章在广电报,晚报上的“莲士洁”同学。

然而高考前两个月,他便从学校彻底消失了。后来的部分由朋友们断断续续地补叙,拼凑出他完整的生活轨迹。他来自偏远寂寥的山村,家境贫困,中学几乎是半工半读地完成,这才终于能解释他为什么总在高三复习时进进出出。——冉老师正万,又补充说谢君的呲牙露齿之笑,实为掩饰其笨拙的口舌,掩饰其与人交往的底气不足,一般理解为“淳朴”就好。

谢君自知严重偏科肯定考不上大学,于是退学去打工,又常去市作家培训班蹭课,给编辑部打杂,寄居在霉暗仓库三年有余。后来谋得临时编制入了都市报,才逐渐在城市里安顿下来。再后来又当了报社的网络宣传负责人,杂志编辑等。他关注的事情小到某小区爆了输水管,大到城市规划的缺陷,拯救老城市记忆,常在媒体上为民请命,为不平事呐喊。

我把谢君高中的情节交给他的朋友们,尽量表现得像在讲述一个熟人,其实依稀仿佛,不过尔尔。与他后来共处的的朋友们,诉说得更为热烈:他如何斗酒写诗,如何为朋友搬家奔波出力,如何在揭露真相时冒险犯难……

 

 

我想他一直热心于社会公义,骨子里是一直存着山里人的耿介善良。坦然地请人帮忙,既得了别人的好处,又再尽力去帮助别人。少年时卓然独立的 “莲士洁”,爱惜羽翼;到后来凭热血俠义行走世间,这何尝不是一种畅快的幸福。

驰如良驹,去如鸿雁,他一生都在寻找适合的栖息地:在他曾发表过的文章里,在他编辑过的习作者文字里,在他的公益活动中。席间,我用手机翻找到网络上很多有关于他的文字:“感恩,祈祷,安好…”的词句此起彼伏,人们轮流书写着对他朴素的尊敬或者义结金兰的友谊。

当一个面目有了众人回望的情节,于是也就有了灵魂。大家在共同的回忆中有时笑骂,有时嗟叹;即使神情肃穆,却并不哀伤。仿佛良鸿只是翩然离席,出门远行,必将于某时某处欣然再会。

“师姐,谢良鸿是一九七八年的,属马。你应该比他小吧!”……才华沉吟着,望空一眼,最后提醒我一句。

“嗯,是啊! ……他确实是空降来复读的插班生,当年肯定觉得我们太幼稚了!”我惶然澄清,顺话而下,不至于让一座人惊觉我与他们的年龄隔阂。

有这样一位,一帮,如此体贴仁义的兄弟朋友,良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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