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迅:小儿郎小学堂│年少记忆

 图片 第1张

 

 图片 第2张

 

“小呀嘛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喽,无颜见爹娘。 小呀嘛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狂,只为穷人要翻身哪,不受欺辱嘿,不做牛和羊。”

这是一首现在人耳熟能详的儿歌,它反映的是那个年代小二郎上学时内心的欣喜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现在,每当我看到孩子们面带天真的笑容,边跳边唱这首歌的时候,我的眼前便浮现出我的童年生活以及我的启蒙教育,然而,我的小学生活却没有这么多的浪漫和精彩。

我的小学一年级是在一间不大而又低矮的草屋里度过的。屋子的主人是个寡妇,六十多岁的样子,与我们家似乎有一点亲戚关系,因为我每次上学时,母亲都会叮嘱说:“到了学校要喊一声‘表姐好’”,于是,从那时起,我跨进教室的第一句话不是现在的孩子们常说的“老师好”,而是“表姐好”,说的时候也不是低着头弯着腰,做出鞠躬的样子。我总是站直着身子昂着头,而且面带笑容,满怀欣喜,也没有现在学生的严肃。后来我常想:这么一个老奶奶,我一个孩子怎么还叫她“姐姐”呢?,大约是因为辈分的原因吧。

 

这老妇人不仅是个寡妇,也没有儿女,因为年龄大了,也不能出工干农活了,所以就成了“五包户”。这房子本是她家的一间大客厅,因为没有人住,就让出来做了教室。

整个教室由两间屋面组成,中间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对外采光,教室内光线暗淡,即使是阳光灿烂的中午,坐在后面一排的同学也仿佛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透过这扇窗户我们看窗外的蓝天飘过白云,小鸟欢呼雀跃,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井底之蛙,巴掌大的天空变换着不同的景象。

站在教室里四望,除了一块木质的黑板和一张很小的木质讲桌,从上到下黄澄澄的一片。土坯砌的墙,黄泥抹的墙面和屋顶,连我们的课桌都是用泥土做成的。用土坯砌两条宽宽厚厚的泥墩做桌腿,泥墩上面放上一排竹竿,竹竿与竹竿之间编织上绞好的草绳,形成一个长约两米宽约四十公分的桌面,然后再在草绳上抹上黄泥。等到黄泥晾干,这就成了一张完整的课桌了。

新学期刚开始的那几天,我和小伙伴们趴在泥桌上听课做作业,或是用胳膊肘推来搡去的调皮,一堂课下来,我们的面前和裤袖上都沾满了新桌面掉落的灰尘,于是,老师喊下课的时候,我们都跑到教室门外,三五个同学聚在一起,你追我赶使劲拍身上的泥灰,扬起的灰尘仿佛微风吹起的烟尘,久久的在空中缭绕。一个学期下来,泥制的桌面在我们流下的眼泪、口水、鼻涕以及沾满油脂的小手共同作用下,终于变得油光发亮。到了夏天的中午,我们这些孩子便用小手托起两腮伏在泥制的桌面上睡觉,凉爽而惬意。

这老妇人很和蔼,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每天清晨,她都会站在教室的门前,微笑着看着每一位孩子走进教室,还时不时的弯下腰去,给那些衣帽不整的孩子整整衣服,或是将他们斜挎在肩上的背包拿下。放学时,她也会微笑着站在门前,看着每一位孩子走出教室远去,有时还会叮嘱几句,“路上不要玩水”“走路小心”之类的话。

我们那时是没有卫生值日的,大约是因为年龄小的原因吧。每天放学后,沸腾了一天的教室变得宁静起来,老妇人便开始打扫教室里的卫生,空荡荡的教室里,她一个人慢慢的扫,慢慢的掸。虽然是土地面土桌子,但是,每天清晨当我们跨进教室时,都能让我们感受到教室的清爽与干净。有时孩子们丢下的笔墨书本或是钱物,她也会捡起来,细心的放在教室的讲桌上,等待第二天孩子们去认领。

这老妇人的丈夫姓胡,大人们都喊她“胡奶奶”。学校(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教室)所在的村庄也叫胡家庄。胡家庄有两道并排的四合院落,每个院落都有一个门楼子对外,这门楼子虽然不大,土建草顶,但远远的看上去让人感到蛮有气派。环绕胡家庄的四周是一个水圩子,水圩子将两个院落紧紧的包围在中间,只有一条路口对外。这种建筑格局在江南比比皆是,但在我们山区,这样的农庄却是少有的。可以想见胡家庄的主人以前应该是怎样的一户人家。

来这里上学的学生不多,大约有二十多个人,都是附近生产队到了学龄的孩子,年龄也大小不同。我们整个黄家窑村只有一个完全小学(一到五年级都有),规模也比较小,距离我们家的路程也很远。所以村里的干部就决定在我们这里办了一个叫做“伸腿班”的学校。大人们整天早出晚归的在田地里干活,小孩子放在家里怎不放心,而且孩子们也都到了学龄,“伸腿班”的建立既方便附近的孩子和父母,也减轻了黄窑完小的压力。

“伸腿班”只有一个教师,他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大哥。大哥那年刚从部队转业回家,还没有安排工作。那个年代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很少,尤其在我们偏远的农村。大哥有一点文化的底子(其实大哥很小的时候读过私塾,后来也只上过小学毕业),也在部队锻炼过,公社的教育干部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才,于是就动员他开个“伸腿班”,并且答应每学期给20块钱的工资待遇,这在当时已经是个不小的报酬了。

大哥既当老师,当然也是班主任和校长,里里外外一把手。我们那时开的课程只有语文和数学(当时叫算术)两大科。大哥既当语文老师又当数学老师。而且我们这个班还是个“复式班”。所谓“复式班”就是一个班里有两个年级,二十几个学生中有十几个是在黄窑完小上过一年级的,因为学校离家太远,小孩子小,跑不下来,于是就在我们这个“伸腿班”里进行复式教学。

大哥教了一年级再教二年级,教二年级的时候,安排一年级的学生做作业。如此这般颠来倒去,大哥忙的是不亦乐乎。整个上午我们这帮孩子大都是在听课和做作业中度过的。我那时年纪小好奇心有很强,虽然上的是一年级,但作业做完后也常常凑着头听老师讲二年级的课,待到一学年结束的时候,二年级的课程我也学的差不多了。

大哥对艺术特别爱好,似乎有一种天赋。他在家当知识青年的时候是大队宣传队的骨干,他参军的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那时部队经常举行文艺汇演,宣讲革命思想,于是大哥参军后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文艺兵,他的二胡拉的特别好。

大哥教完正课之后,还教我们音乐、美术和体育。尤其是音乐教的最见地。他教我们唱歌,唱的都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歌曲。像《东方红》、《学习雷锋好榜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时代感都很强。其外还教我们一些比较抒情的歌曲,像《南泥湾》、《浏阳河》、《二月里来》等。等到我们唱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就拿出二胡很认真的坐正身子拉上几曲,于是我们也很严肃的坐直了身子,屏气凝神地静听老师拉出的一首首动听的乐曲,我们的思绪仿佛天上飘飞的云朵,也随着那悠扬的琴声飞向了远方。

下午的时光是比较自由和松散的,只要完成了作业,同学们都可以走出教室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夏天的时候,我们是喜欢走到稻场前的水围子边上,看满池塘的层层叠叠的如江南油纸伞一样的荷叶,荷花盛开的时候,我们是天天必去的,从含苞待放到完全绽开,它的每一细小的变化都会牵动着我们幼小的心灵。或者躲到池塘边柳条下,听鸟叫或蝉鸣,我们能辨别很多鸟叫声,诸如:鹁鸪、喜鹊、斑鸠、云雀等。麻雀最多,成群结队地在天上飞来飞去,一落到树枝或屋脊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还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有时我们还将长的麻秸秆的杆头插上南瓜干,然后绞上蛛丝,用它来黏蜻蜓或知了。有一种叫“老虎”的蜻蜓体大力大,我们粘到后便用细线拴住它的尾巴,然后拽着线的一端让它在空中飞来飞去,同学多了,我们就比谁的蜻蜓飞得高或飞得快。如果捕到鸣蝉,我们就将它装在口袋里,等到老师离开了课堂或是散学的路上,我们用手指尖捏住它的翅膀,让它发出叫声。

时间长了,老师会吹响哨子,于是散落在围塘四周的我们就会聚拢到教室的门前,老师清点一下人数再叮嘱几句,我们又开始像放飞的小鸟一样,向池塘的旁边四散开去。

天气凉快的时候,哥哥还会教我们跳舞,哥哥把我们集中到场地的中间,按照个子高矮排好队。没有音乐伴舞,哥哥一边唱着歌一边做动作示范。那时最流行的是“忠字舞”,像《敬爱的毛主席》、《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我至今还依稀的记得跳舞时,那举起的双手扬过来杨过去的舞姿,动作虽然很简单,但同学们跳得满有兴致和韵味。这也算是我接受的最早的艺术熏陶吧!

冬天的教室是比较暖和的,因为教室空间比较的狭小,而且整个教室只有一扇窗户对外,大门一关,二十几个同学挤在一起就像一个温暖的帐房。但是,下了课同学们走出教室,可就不一样了,大家都缩着脖子拢着手,哈着白乎乎的热气。天气太冷或是下雪的时候,我们也有自己的土法子取暖——挤老油。十几个同学凑在一起,紧贴着教室的墙根一字排开,两边的同学使劲往中间挤,直到中间的同学一个个被挤出来为止。一场“挤老油”下来,大家浑身热汗岑岑。一个冬天下来,教室外的墙面也被我们挤的油光发亮,而我们那捉襟见肘的衣裤也被磨出大小不同的洞洞来。人少的时候我们就“冲車(ju)”,两两对垒。我们翘起一条腿用双手搬起,另一条腿跳来跳去的与对方相冲,比谁的力量大、技巧高,最后还要比谁的韧性强。一方打败再换上新新人,直到打败所有的对手,那才叫厉害,还会赢得围观同学的一片叫好声。一场“冲車”下来不仅暖和了身子,也锻炼了我们的意志力。

一个学年结束已是农历过大年的时节,节日的欢闹也让孩子们沉浸在穿新衣拜大年的快乐之中。眼见到了正月十五,一天的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围着炭火,一边回味着走亲访友的趣事,一边享受着家人团聚的温馨。这时,父亲突然将我轻轻的揽到他的怀前,很郑重地对我说:“根子(我的乳名),开学你就要到新的学校读书了。”我心头一怔。父亲看了看我又接着说:“你哥哥已经被安排到了军工厂上班,公社抽不出人手来带你们这个‘伸腿班’了,只能将你们都并入到黄家窑小学。”父亲的话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也让我快乐的心情沉入了冰底。那大表姐慈祥的面容又突然的浮现在我的眼前。再见了,我的大表姐!再见了,我的土课桌!再见了,我的鸣蝉和鸟鸣。

 图片 第3张
文章由她不热发表,更多精彩下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