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树国:告诉他们,我去姚李镇了│姚李好文

 图片 第1张

 

 图片 第2张

 图片 第3张

 

六爷讨了个女人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把我家那两只德高望重的猪往村西的坡地里赶。

我赶的猪,一只是黑猪,另一只也是黑猪,尾巴粗短,卷成弹簧状缩在屁股上。它俩睡在圈里总是一颠一倒,头挨屁股,屁股挨头,如同放在鞋盒里的一双黑鞋。两只猪即将出栏了,爹说我家夏种的化肥全在它俩身上。这样讲怕我不大明白,他又说,电视机也在它俩身上,等卖了它俩就买化肥买电视。自去年以来,村里有几户人家买了电视了,我就常去人家里蹭电视看,有时蹭不到,搞一肚子气回来。爹知道我对电视心生向往,才这么说的。我也明白他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好生伺候猪,不是真心要买电视。大人的话没几句真的,都有潜台词,我前几年就懂了。

但六爷不是。六爷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他说要给我砍一把木头枪,果然就是给我砍了一把。那把枪要是涂上黑漆,就跟真的一样,可惜没有黑漆。没有黑漆的木头枪也是木头枪,挂在腰上,我自觉比强生他们威武了不少。强生家有电视,我家没有,他就老在我面前拿大,自从我有了六爷给砍的木头枪,他有次竟主动邀请我去他家看电视,条件是把枪给他玩玩。强生也想要六爷给他砍一把木头枪,六爷没答应,看得出六爷不大喜欢他,原因我也看出来了,强生有次竟然要骑他的牛!你想想,六爷的牛是随便骑的?

到了村西的坡地,两只黑猪彼此哼哼了一声,停了下来。它俩刚吃饱食,肚子里憋着一大泡热屎。果然,它俩把弹簧状的粗短的尾巴松开,并翘了起来。我赶紧把粪箕凑到一只黑猪的屁股上,对另一只猪说,你等会。但它俩还是同时拉起了屎,让我一时手忙脚乱。忙乱之际,我抬眼往坡地上瞅了一圈:六爷不在。

往常的这个时候,六爷一定在这里伺候他的牛。六爷的牛如同他的孩子,精贵得很,牛浑身被他扫得连一根草屑都没有,牛毛在太阳下根根晶亮。六爷总是找最嫩的草给它吃,他把嫩草割回来,堆在坡地上,牛就站在嫩草堆旁静静地吃,吃累了还可以趴下来吃。六爷说,坡地背阴,比拉着它满田埂转着放要好,牛舒服,人也舒服。可依我看牛倒是舒服,六爷一点也不舒服,他舞着掸帚,不停地驱赶着围绕牛飞舞的苍蝇蚊虫,这边赶跑了,那边又落下,六爷就这样不停的围着牛转圈。牛吃饱了,六爷就把它拉到坡地旁边的一口水塘里,让牛在水塘里汪着,自己牵着牛绳蹲在岸边。此时,我赶着猪到了。迎着西下的夕阳望去,六爷安静得如同一块橘红的石头。我接好了猪屎,让两只猪散放着,就去和六爷谈天。

 

 图片 第4张

 

谈些什么呢?好像什么都谈。前些日子,六爷跟我说,有人给他讨了个外地女人。这个消息太突然,我问:你要结婚了?

是啊,就像你爹讨了你娘,然后有了你。六爷说。

你也会有小孩吗?

我老啦,不会有小孩了,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六爷凄然一笑。

那干嘛要结婚?

搭伙过日子呗。

那天的夕阳西沉的脚步缓慢而艰难,初夏傍晚的微风撩起几朵蒲公英白絮,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我抬眼看到六爷的确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看上去与强生的爷爷差不多。我听我爹说,要是我爷爷还活着,比六爷不大多少。一种莫名的忧伤在我心里游荡着,要是六爷讨了女人,还会带我玩吗?还会给我砍木头枪吗?

村里不下地干活的闲人似乎就我和六爷了。我是小孩,不需要下地;六爷虽是大人,但他的腰在早年垒河堤背石头时给累垮了,不能下地。六爷就侍弄了一头耕牛,农忙时租给村里人家耕地,换得一茶一饭。牛给六爷挣来了饭食,六爷当然把它看得比什么都精贵。

两只猪又哼哼了两声,屎拉完了,缩回了尾巴。坡地上空旷无人,六爷呢?就在我四下张望寻找六爷的时候,村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炮声清脆,空气里隐约飘着火药的香味。听这声音,闻这香味,像是喜庆的鞭炮。这不年不节的,哪来的喜事呢?六爷不在这,莫不是……

我以撵兔子的速度把两只猪赶回了圈,它俩这辈子第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以这样的速度奔跑,一到圈里就直接卧倒,幸好没被我爹看到。我一转身跑向六爷家,果然,他家门口聚了一群人,地上躺着一层刚炸开的鞭炮纸。

六爷局促地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已经夏天了,他却穿着簇新的中山装、长裤子和黑面绒布鞋;板凳的另一头坐着一个陌生女人,也是一身不合季节的新衣服。正是夏种前夕难得的一点空闲,村里平时爱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她们嘴里嗑着瓜子儿,哄笑着,看得出是真心替六爷高兴。强生也在旁边起哄:六爷六婶,你俩往一块坐坐呀,亲热一些嘛!强生已经上了两年学了,好像什么都懂。六爷嘴里说着别瞎起哄,小孩子懂什么,身子却听话地往女人那边挪了几寸。六爷竟然听了强生的话,我心里像爬进了一窝毛毛虫一样难受。

女人年纪看样子也不小了,但面色红润,露着浅浅的笑。我走到他俩跟前,六爷站起来抓了一把糖给我,我扭开脸,没理他。女人一见,把六爷的糖接过来,塞到我手里:来,斗(吃)块糖。我接了,六爷笑:这孩子!

女人的口音很重,把“吃”讲成“斗”,让我惊奇。

听大人们说她来自姚李镇。我不知道姚李镇在哪儿,但女人很重的口音,让姚李镇在我心里成了一个特定的符号,从少年一直到成年都没抹去。

 

 图片 第5张

 

六爷有了这个姚李女人后,先前沉郁的日子红火起来。

结婚第二天,六爷六婶——强生叫她六婶,我爹也让我叫她六婶——一块儿赶了趟集,下集时他俩肩上扛着崭新的大铁锹、锄头,手里还提溜着镰刀、小铁铲。我很纳闷,六爷腰不好,种不了地,靠租牛过活,干嘛要制一套农具?

几天后我明白了,六婶把六爷家——现在也是她的家了——门前屋后的空地全开垦了,整成了菜园地。与此同时,六爷趁早晚伺候牛的时候,把村西坡地上被牛啃过的青草地用大铁锹给翻了过来,拢成一堆,又从家里灶洞里端去几框草木灰覆盖其上。一场雨后,草木灰渗入其中,青草根腐烂了,六爷再挖开、敲碎,就成了天然肥料,然后运回去,敷在菜园地里,接着浇上人畜大粪。这样菜园子底肥就做好了,可以种菜了。

我有时凑向前,揶揄六爷:六爷,自从结婚后,你挺忙嘛。六爷说,你这孩子!说完哈哈大笑。我感觉六爷腰直了不少,我再一次纳闷:难道忙碌能治病?

半个月后,六婶的菜园地葱茏一片,茄子、青椒、苋菜、西红柿、韭菜、黄瓜、青瓜、豇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争相拔节生长。时至夏天,六婶还种出了一种叫“小蔓菜”的小青菜,这种菜因娇小柔嫩而娇气,受不得高温,易生虫,所以一般在春季和秋季时才能种,不知道六婶是如何在夏日里也能种出它来。农忙正式开始了,村里的女人们忙里偷闲,也来看稀奇,顺带取点经。六婶说,俺们姚李女的,都会种菜,我来教你们咋斗……女人们边听边点头,可是整个夏天里,我也没见她们种出小蔓菜来,或许这是六婶的独门绝技吧。

到了七月,六婶种的第一批菜收获了,凭六爷六婶两个人种这么多菜当然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为了卖。开始时,他俩挑着菜去镇上卖,后来,菜越种越多,六爷六婶就买了一副板车轮子,板车架是六爷做的,他以砍木头枪的木匠基础竟做出了一个车架,也挺让人奇的。有了板车,拉着菜去卖。

六爷的腰越挺越直了,白头发好像也少了。

那年即将冬天的时候,六婶在菜地里搭起了弧形竹架子,还盖上了一层塑料薄膜。六爷的牛精贵,六婶的菜也精贵,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给菜还要盖上房子。我问六婶干嘛要给菜盖上房子,她说,俺这叫大棚。有了这大棚,冬天里能种出夏天的菜。那年冬天,六婶的大棚里长出了黄瓜、青椒。过年的时候,六爷六婶挨家送了一些给我们尝鲜,这让村里的女人们再次开了眼。

开年春天,六爷又动起了土,他在菜园地周边盖了起了一圈小土房子,房子不高,人进去连直腰都困难。我问六爷这是啥?六爷答:羊圈。我又问,羊呢?六爷答:很快就有了。

 

 图片 第6张

 

羊圈盖好了,六婶不见了。村里一向热情的女人们议论纷纷,六爷说,她回老家了,那里附近有个叶集,产的羊品种好,她是去那边买羊羔了。女人们担心地说,莫不是跑了吧?你干嘛不陪着去,不怕她跑了呀?六爷说,家里还有牛呢,还有菜地呢,都要照顾,走不开。他挺了挺腰杆,自信地强调:她不会!

三四天后,村口响起小羊的咩咩声。六婶出现在村口,她挑着两只筐子,赶着十多只小羊,嘴里嚯嚯有声。我们去看热闹,小羊羔比我家的大猫不大多少,毛色像泼了我大姐用的那种梳头油一样闪闪亮。我情不自禁伸手摸一下,滑腻,手感极好。到了家,六爷高兴的像个孩子,对看热闹的我们说,我讲她会回来的吧。六婶喝了六爷给倒的水,大发感慨:叶集的羊种真难买。带羊坐车真难。这家伙好了,总算到家了!

自此,专业种菜的六爷六婶又多了一项事业:养羊。他俩也相应地做了分工,六婶专事菜园子,六爷侍弄牛的同时顺带放羊。那头牛被六爷伺候成牛精了,羊多,六爷有时忙不过来,就拍了一下牛屁股,说,你自个去放吧,我要照顾你的小兄弟们,你是老大,懂事些。那牛便上嘴唇一掀,对六爷笑了一下,自顾自去放了,放饱了又回到六爷身边,和着六爷及一群羊一起回家去。

那年秋后,羊出栏了,六爷在村里由先前的扶助对象一下子变成了富裕户。他把家整修了一番,房子原来是草顶的,换成了清一色灰瓦。还买了电视,不像我爹,猪卖了半年了,我连根电视毛都没见到。我不用去别人家蹭电视看了,直接到六爷家,像个主人似的往电视前一坐,气定神闲地看,六爷六婶非但不恼,还高兴,说,就当给他俩看家了。因为牛、羊、菜园子让他俩忙个不歇,没工夫呆家里。可是那年秋天我上了学,电视看得疙疙瘩瘩的,不能尽兴。

六爷把日子过成了传奇,功劳主要在六婶。

 

 图片 第7张

 

我念五年级的那年冬天,一天放中学回家,见六爷家门口男男女女一堆人,我天生爱看热闹,就凑了过去,从同样爱看热闹的村里女人的议论中听明白了。原来是六婶的子女和亲戚们来了,只听一个中年男人说,妈,不错,是俺们不孝,可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啊,一走这么多年,找得俺们好苦啊!六婶说,你们爹走得早,俺把你们拉扯大,你们不要我,我也就不要你们,你们走吧,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可你连你的孙子都不要了吗?”中年男人拉过来一个小孩,“快叫奶奶。”小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六婶把小孩拉到怀里,眼泪汩汩而下。

六爷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六婶还是跟着子女亲戚们走了,走时丢给六爷一句话:“在家等我,我过些天就回来了。”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六婶没回来。

等不到六婶,六爷本已真起的腰渐渐又勾了。

那一年没到秋天,六爷的菜园地荒芜了,羊也贱卖了,只留下了那头牛,那是与他相依为命的牛。

村西坡地夕阳下又能常常见到六爷和牛静默的身影了。不同的是,六爷姿势不是蹲着了,而是站着,望向西边,久久出神。

有一天,还不到放牛时间,六爷牵着牛朝西边走去,遇到了我,他掏出一把新砍的木头枪递给我——其实我那时已经不玩木头枪了——说,我走了。

我问:去哪儿?你走了人家要牛耕地怎办?

“告诉他们,我去姚李镇了。”六爷向我摇了摇手,向西而去。

六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图片 第8张

 

多年以后我进了城,先后进城的还有强生、大头、乌龟和品生。说来奇怪,都是一个村的,除了强生小时候欺负过我几回,其他几个小时候几乎没交往过,但进了城,遇着了,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意味,很快成了好兄弟。

饭局是我委托俊生攒起来的。强生开着家饭店,去他那儿既方便又照顾他生意,他电话一打,都不好意思不来。

强生的饭店比排挡大,比虚张声势的一看就是奔着宰人去的那种要小,没开在正街,开在了牛耳朵巷内。牛耳朵巷内先前开得大都是洗头房,经过几次整治,洗头房的门脸转眼改成了洗脚屋,没有开饭店的。强生打算在这开饭店时,大头说这里是个晦气的地方,不宜做生意。强生摆出一番理论,竟让众人无法驳斥——强生说,洗头房洗脚屋最聚人气,且聚的都是闲人,你们看“吃喝嫖赌”“食色性也”这俩词,“吃”字排在先。万丈红尘中人,食为天啊。我看这地方就缺一个饭店!于是饭店就开了起来。还别说,生意真不错,那些藉着祖上的阴功靠着拆迁暴富起来的城市新贵们,要么洗了来吃,要么吃了去洗,络绎不绝。当然我们几个也常来聚聚,酒菜随强生安排,轮流请客。强生想请,大头不让,他说,强生开饭店不易,你的服务就当是请客了。大头是老大,他定了调子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哈哈一笑:都是兄弟嘛!

我坐在包厢里,玩着手机,等待哥几个的到来。门一开,大头裹着冷风进来了。大头顶着老大的身份,几乎每次聚会都是第一个到。他一见我,马上惊诧:你还没走啊,还是又回来了?我说忙啊,没时间呢。正说着,品生、乌龟也到了,他俩见到我,留声机似地问了同样的话:你还没走啊,还是又回来了?大头替我回道:他忙,没时间。

乌龟说,去趟姚李能要多长时间?开上你那辆破雪佛兰,半天就到了。

品生说,开我的越野去。老吕那辆雪佛兰,除了喇叭不响浑身都响,别半路上趴下了。品生开了家公司,财大气粗,傲视群兄,一点儿也不具备优秀企业家应有的低调素质。

乌龟说,你这号人就是磨叽,害得我们还指望着你拿了奖回来请客呢。

其他人跟着嘿嘿笑。

 

 图片 第9张

 

吃好喝好,照惯例还要剔牙抽烟聊一会儿,话题自然又回到我要去姚李这事儿上来了。

大头说,姚李镇值得一去,我去过,不过是在十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刚退伍,想做点生意,听说叶集那边木材生意好做,就去看看行情,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天,木材到处是,却无从下手,什么头绪也没有,就回来了。还是太仓促了啊。所以,吕弟要去姚李,时间充分一点是对的。

乌龟问:大头哥,去叶集,怎么跑姚李去了?

哦,当时我和一个战友骑摩托去的,在叶集转糊涂了,回来时迷了路,顺大马路朝皋州方向跑,结果拐到姚李去了。到姚李的时候天快黑了,就在一个排挡吃了碗面。看得出店主人厚道,问我和战友是不是来看红墩寺的,我说不是,店主介绍说,红墩寺是我们先祖从树上刚下到地面生活时留下的一个遗址,方圆千里只此一处。然后店主还说了一个叫下骆山的地方也不错,建议我去看看。

乌龟又问:那你和战友去看了吗?

大头说,哪有心思去?前途未卜,心事重重,又是大黑天的,吃了碗面就连夜回皋州了,不过,那时候的姚李就有宽阔的大马路了,不比皋州的有些街道差。吕弟不是要去吗?你就替哥去看看红墩寺下骆山。

强生送走了一桌客人,忙完了,推门进来,插嘴道:刚听你们讲到姚李,你们还记得不?我们小时候村里的六爷找的那个外地女人就是姚李人。

强生的话把二十几年前的六婶拽回到我们的记忆中,大家又忆起了六婶的羊也是来自叶集,大头开玩笑说,没想到,我跟六婶还挺有缘。吕弟去姚李,要是遇到六婶替我们问声好啊。

我说,也许还能遇到六爷,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大头说,要是他还活着也该八十多了。又说,爱情的力量啊!

聊得差不多了,该散了,突然乌龟说,哥几个聊得挺热闹,这顿该谁了?

我赶紧说,我来我来。是我让强生把你们叫来的。

品生打了个哈欠说,还是我来吧,上次听老吕说要去姚李,是我组织大家饯行的,今个我再饯行一次,这次饯行完你可真要去了啊。

大头手一摇,那哪儿行,规矩不能破,我来。

 

 图片 第10张

 

仲秋时节,著名的皋州《分水岭》公号与姚李镇联合搞了一次征文活动,征稿内容很宽泛,凡是与姚李镇有关的内容都在征集范围内。一看到这个公告,六爷六婶的故事便在我脑海里复苏了。说实话,对于姚李我一无所知,但由于六婶的缘故,姚李这个地名于我而言就有了特定的符号意义。征文公告上介绍姚李镇情,说姚李是历史文化名镇,也是区域内经济重镇,联想到当年六婶让六爷的日子在短短的一两年就过成了传奇,便可知姚李的发展迅速与姚李人不拘一格的锐意进取是分不开的,而这种锐意进取又与当地的历史人文一脉相承。于是我打算写一篇关于姚李的“大文章”,来探讨剖析什么样的地域文化滋养了奋进的姚李人;姚李人是如何继承发扬文化传统的,二者又是怎样相互作用的。

一言以蔽之,姚李精神即是姚李人的精神。

我是个搁不住话的人,就把这个打算告诉大头他们了,也许是出于起哄心理吧,品生给我饯了行,哪知道饯完行都快一个月了,我还没动身。

他们不知道要想实现这个写作野心,走马观花不行,得去姚李住段日子,深入民间,搜集材料。可是,一直俗事缠身,凑不成大块时间。其实说没时间是借口,我们总有很多借口,没时间是所有借口中最理直气壮的一个,也是最自欺欺人的一个。唉,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勇气——以我这支秃笔能表现姚李丰厚的人文精神吗?我没有这个自信。

我最终下定决心成行,还是因为大头的那句话,或许真能碰到六爷六婶呢。加上已经冬天了,截稿日期也快到了,我就跟单位请了个假,去姚李。

 图片 第11张

冬天多雪。我的破雪佛兰嗷嗷叫着出了皋州城,在导航的指引下向西驶上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雪下得不大,车窗外点点雪花如碎琼乱玉,落到柏油路上立刻没了影踪,而路外的旷野上却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地毯。这样的天气出行,别有一番风味,我心情大好。驾驶台上的手机当啷一声来了一条微信,我点开一看,是乌龟发来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大作家,下雪了,今晚我召集兄弟们喝一壶,不见不散啊。这家伙,也拽上文了。我对着手机发出一条语音:

“告诉他们,我去姚李镇了。”

雪渐渐紧了,没有风,我放慢车速,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姚李镇,天色不早,先得找家旅馆住下。我把车开成了自行车的速度沿街边寻找。前面有两位老人牵着手,伙打一把伞缓慢行走,伞一会偏向老头这边,一会偏向老太那边,他俩的头发不知是本来就白还是顶了一头雪。我停车,钻出车厢,怔怔地看着两位老人的侧影,这身形与我记忆中的身形太相似了。我用阳光一样明亮的声音喊道:

“六爷?六婶?”

他俩缓缓转向我,目光悠远,眼里似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大雪笼罩街道。

 图片 第12张
文章由她不热发表,更多精彩下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