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陈苑辉:当雨到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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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位魔术师在空中藏匿了身子,变幻出濛濛的细雨撒下来。

街道湿了,树木、草坪也湿了,不远处,楼宇的顶端笼上了一团白纱,这座高速运转的城市正变得温和、矜持起来。接孩子放学忘带雨衣,微凉的雨水飘到了脸庞、身上,坐在电动车后座的儿子说,爸爸,骑快点、骑快点,雨淋到我了!我不敢加速,因为雨中的路面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于是我对儿子说,不急,雨不大。他又拉扯我的衣衫,催促道,呜、呜,爸爸,开快一点嘛。我只好安慰他,小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我们就到家了。儿子才五岁,我不敢给他灌输大道理,关于雨的隐喻他还无法理解,尽管他的人生道路免不了风雨的侵袭、考验。等绿灯时,一辆辆小汽车呼啸而过,溅起了一层层低矮的水花。儿子突然问我,爸爸,你怎么不买小汽车呢?我们幼儿园很多小朋友都是坐小汽车回家的。儿子的问题竟让我无言以对,一股酸楚从心底涌上来。抬头仰望苍茫的天空,一串串雨丝轻柔柔地飘进了我的心房……

雨,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一种胶着的角色。好不容易盼来了春节,最怕的就是一场似停非停的雨,将整个佳节的喜庆和愉悦都给浇灭了。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甚是愁闷。故乡的山峦一片空濛,放眼处,松树和杉木披上了沉沉的雨羽,一条小溪由西向东缓缓流淌,颜色比往日浑黄,也涨了许多。想出去走走的念头被老天拦截了,只能窝在家里看书、看电视或聊天,怎不叫人气愤?而且,这些平常就可以干的事,却以牺牲好端端的春节为代价!辛苦、忙碌了一年的光阴,希望在终点与起点之间休闲一下,走走亲,串串户,寒暄几句,或展望一番。后来,刚入腊月,我便急迫地查看未来一个半月的天气状况。若晴,则手舞足蹈;如雨,便沮丧半天,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提不起劲来。心绪难平之时,衍生出一股怨气,抱怨这老天爷太狡黠,见不得人好,故意要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对着干——放些雨水下来,给春节的喜庆打点折。万物有待复苏,雨水是缺少不了的,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是,俗人总免不了享受的俗念与贪恋,才有那么多的烦恼、愁绪。

在雨的面前,我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也许是我心中缺乏情趣与诗意,对一场雨的到来,我始终无法惬意地接纳,做不到像热爱阳光那样热爱它。雨,它更多的是扮演我的对立面。我把它当做生命中赐予的必然的考验。一场雨,挟裹了无数水蒸气的理想与愤怒,以高空抛物的姿势,宣告一次循环带来的成功与喜悦。风,是雨水的帮凶。风抱着暴雨砸向房屋,劈向摇摇摆摆的树丫,泼向一九九七年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我,记忆也仿佛跟着无情的风雨飘摇了起来。

那场雨来到异常凶猛。离校前,空中有些许阴沉,但显得并不着急,况且我认为它只是表情转变的铺垫,太阳被适时隐藏了,过不了多久,灰色的云将会被冲开、驱散。学校在县城,骑自行车返回我的村庄,大概一个小时。十几公里的路程不算远,我要趁下雨之前回到家里。谁知失算了,才回到加油站前面那段颠簸的路上,风雨已经大作。雨点在路面砸起了水花,被惊醒的灰尘趁机飘飞起来,形如温池里妖娆上升的水蒸气。很快,我成了一个落汤鸡。冰凉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脸面、衣衫长裤和鞋袜。湿衣黏在身上,好像一张夸张的透明胶贴附上来。平时被白衬衣掩护着的排骨顿时暴露无遗,肉色赫然可见。更气人的是,狂风毫无顾忌我当时的窘况,仿佛一个巨怪,张开了癫狂的大口向我和自行车狂吹气。自行车的架势显然比我大,身形也比我坚硬,更招风的摧残,它不停使唤地带着我斜向了路边,似乎要将我掀翻落地才罢休。我咬紧牙关使劲扶正车把,令其不倾斜。这样骑了一小段路,我不得不停下来。车把扶正了,但整个车身依然是侧歪的,车后座紧贴着我的双腿,让我寸步难行。或者,大风换个方向,一个劲儿拉扯自行车,大雨依然用力砸,弄不好我真的会像一扇篱笆一样栽倒下去,那得多尴尬啊!来往的车辆也不是省油的灯,它们似乎跟这场风雨比速度,勇敢地驶向预设的终点。当时正值星期五,人人归心似箭。他们把这种急切的心情传给油门,油门又将动力交给了车轮,车轮飞速运转,将一片片水花急速地溅起,泼到我的身上、自行车上。至此,我从头至脚,没有一处不湿漉漉的(除了勒紧的裤袋暂时保住了裤裆的干燥),更倒霉的是,这段路居然没有一家就近的商铺可以躲雨,湿淋淋的我只好推车子行走,任凭风雨的肆虐。雨水把我的头发淋下来,流向眉毛、眼睛、耳朵和后背……我整个人像刚被水里捞起……

往脸上抹了一把冰凉的雨水,我突然想起了海燕。勇敢的海燕可以迎着暴风雨高傲地飞翔,雨水打湿了它的羽毛,但很难弄湿它藏在羽毛里的肉身。海燕所飞掠的大海比我行走的道路难度大多了,挑战更加艰辛,但是,我无法飞翔,我的身下和身前也没有一望无际的大海,我和海燕有着身体结构上的太大的区别。推着车每走一步,打着喷嚏的我都倍感艰难、吃力。离家仍有一半多路程,且须爬上一条极陡、极长的陂下岗,我多想找个躲雨的地方停靠一会儿!幸好,当时有一个初中同学在横陂中学读书,他叫耿锋,一个关系非常铁的哥们,我只能去投靠他。他当时租住在学校外面,属于外宿生。我在那里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接待,直到第二天下午天彻底放晴了才回家。那天晚上,我久久无法入睡。没有那场雨,我或许不会如此深刻地铭记宝贵的友情,直到现在,它依然不曾褪色。

谁也不曾想到,这件事一年以后接近于一个隐喻,那时,我步入社会碰到一鼻子灰时立刻联想起来。一九九八年仲夏,学校发给我们每位同学一张结业证书,就将我们推向了社会这所特殊的大学。幼稚的我们甚至弄不清这张结业证的含量究竟有多大,直到扯高气扬的考官翻开我的证书,左右扫了几眼,丢给我,说,你这是结业证,不是毕业证。我傻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解释其中的原由。难道我得跟他们说,我读的是全日制自学考试的学校?或者向他们保证,只要给我一个机会很快我就可以弄到真正的毕业证?其中的苦楚和心酸只有自己知道。于是,带着嘲笑和鄙视我折回了乡下,又在村民的嘲笑与鄙视中捧起了课本,经过了两年夙兴夜寐的苦读,才于新千年六月份申请到了大专毕业证书。走出县教育局的大门,捧着红艳艳的毕业证书,心里百感交集,我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大腿的痛疼告诉我这不是梦。之后几年,我惶恐地带着自考毕业证东奔西走,希望找到一份轻松一点、有保障一点的工作,可是依然四处碰壁。来自事业单位的歧视与冷落,一次次撕裂着我心里的伤口。于是,我想到了一九九七年那场雨,那场骤然而降、猝不及防的大雨,正是我求学之路提前亮起来的一盏红灯,它预示了我的前方,是坎坷与曲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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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对于某些缺水地区来说,是弥足珍贵的。一场雨,可能令他们欣喜如狂。而我生活在南方的山区,从小,我就对大雨有一种恐惧心理。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扑过来,摧毁那座斑驳、破败的老屋——我的家。

老屋是土房子,之前住着三家人。年岁长了自然承受不起风雨的一次次考验,加上人为因素,土房子终于发出一声闷响,如释重负般放倒了一半身躯,梁木、瓦片、黄土块毫无秩序地堆积着,仿佛觥筹交错之后留下的一摊狼藉。

老屋倒塌了,家没有破碎。家中有顶梁柱,那是我泥水工父亲,以及做泥水小工的母亲。其实他们早有打算,准备搬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安家,清静,免吵杂、是非。可是,时间被提前了,双亲显然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主动就变成了被动,我们只好暂时寄居于别人的家里。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入屋。有个村民甚至褒贬莫测地念出一首诗:“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这极具讽刺意义的古诗,在我家演绎了一个现实版。做了半辈子建筑师且名声不错的父亲,居然没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叫人情何以堪?他只能加快进度,早日建起一座属于自家的房子。

对于大雨,我们全家既恐惧,亦感恩。老屋倒下之前,我们对大雨是惧怕的,只因它的到来,随时会冲倒岌岌可危的老屋。同时,刮大风、下大雨又刺激着父亲敏感的神经,哪怕只是一些前奏,响几声雷,都像一剂药性甚猛的药品,催促着他穿戴好蓑衣、扛起锄头去完成一件大事。而脚被砸伤后,天一阴沉,父亲的脸也阴沉起来,时而盯着天边的云朵发呆。我猜想,一种雄壮有力的号子声一定跃上了他的耳膜,像海燕般呼唤风雨的到来。现在这只勇猛无比的海燕只能用卷烟、出神、低头默然、叹息去代替出征、呐喊和飞翔。有时,父亲看着受伤的脚,一抬头,就碰到了我的目光——为了救我,他的脚髁被屋土砸伤了。我羞愧地低下头,两手耷拉着,不知所措。你回房学习吧,家里的事我和你妈担着。父亲淡淡的语气,却那么的意味深长。进入房间,脑海里父亲的影子怎么也挥之不去,一直晃荡在书页之间,好像一道道刺眼的光亮跳跃着。多年后的今天,如果一出神或者发呆,眼前就会跃出父亲当年看伤口时那种眼神和佝偻的姿势,竟如此清晰。

经过近两个月的药物治疗,父亲的脚髁渐渐好转起来。他已经可以弃掉木棍行走自由了,眼神里复又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常常喜出望外地盯着阴沉的天空蠢蠢欲动。终于,按耐不住的父亲穿戴好蓑衣、扛起锄头踏出了房门。头顶上雷声阵阵,黑压压的乌云仿佛固定的巨掌纹丝不动。乡下的父亲会看云识天气,知道这种云层是滂沱大雨的前兆。一直到天放晴或傍晚来临,父亲才一脸疲惫地回来。他从不炫耀自己在外面的作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清楚、不理解他究竟冒着大风大雨出去干些什么。作为一介文弱书生的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手无缚鸡之力,木讷,寡言少语,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直到有一天,跟着双亲去看那片果园,我才获悉了早该明白的真相。原来,必须向山地挖进几十米,形成一个凹槽般,才有空位建房子。那天,老天似乎特别眷顾双亲,飘来了几朵乌云,紧接着下大雨。双亲叫我去别人的茅草房躲雨,他们却扛起锄头跑向了山坡。一串串的雨水从天上瓢泼下来,天地一片迷蒙,躲在茅草房的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两个影子一下一下吃力地举起锄头往山上搬土——原来,他们是借助大雨来冲走泥土……

在别人家里住了四个多月,父亲终于利用那片山地建了两间临时的茅草房,我和哥则住进旁边一间别人废弃的瓦房里。有几次,大风差点掀翻了我们屋顶的茅草,它对这个在贫苦中挣扎的家挥出一记记重拳,拳拳着力。下大雨的时候,我们停下了所有活计,惊恐、敏感地躲在茅草房单薄的身躯下,望着头顶噼里啪啦或者哗哗作响的掀动声,心被刀绞一样。有的雨水没有顺着茅草末端下落于地,而是渗透进去,从茅草里挤出一个空来,往里掉。双亲只好拿了脸盆和水桶,依次摆放在漏雨的地方。当、当、当当当……雨点掉进铁盆里,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就像有人捣蛋地敲打着乐器。风从山脚的夹巷中冲过来,抱起雨团砸向低矮的茅草房。茅草房也是一名隐忍者,对于无力反抗的外力只能逆来顺受,就像我们一家人,在隐忍与善良中坚守着底线。雨小了之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庆幸茅草房又躲过了一劫。等天放晴,我坐在草坪的石头上,两眼盯着茅草房。茅草扎的末端,雨水仍一滴一滴落下来,速度由快变慢,变慢,我仿佛看见身材羸弱的茅草房喘息着,修整着,也许,对于刚刚侵袭而来的大风大雨,它依然心有余悸。

住茅草房的那几年,我从未主动联系过一个同学,我害怕他们提议要来我家玩,哪怕是一句玩笑,也会令我倍感卑怯、难堪。而这样一住,就住了四、五年,直到在外面打工的哥哥因电焊造成慢性沙眼回家医治了一年多后,父亲咬紧牙关借到一万多块钱,加上那些年少许的积蓄,泥水工双亲一齐努力,砌墙,粉刷,铺地板,样样不落,才建起了一层钢筋水泥做的楼房。告别了住茅草房的日子,也告别了担惊受怕的日子。

茅草房,是一段见证,也是一个缩影,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携着敦厚、纯朴的形象渐渐隐退于时光的隧道。然而,每次返回乡下,我的心灵就会完成一次洗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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